第一百一十一章 假令

裴知砚收到北境来信时，天还未亮。

信封上沾着一点雪水，纸角被冻硬，拆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。他先看见那句不合军报格式的话。

冬衣已到，人心稍安。

裴知砚看了片刻，才把目光移到前一行。

京营马场余党仍在军需线上，查押运官来路。

他没有耽搁，披衣入值，先调兵部近日所有复核文书，再调云州旧道南口押运名册。到辰时，三份文书摆在案上，真假已分。

假令仿得很像。

纸是兵部库纸，印也有七分真，唯独骑缝暗押缺了一笔。那一笔不是给外人看的，是近年军需案频发后，裴知砚亲自添入的内验。

有人知道兵部格式，却不知道最后一笔。

这说明人不在兵部正堂，却离兵部不远。

沈长安赶到时，裴知砚正在看押运官的履历。

“查出什么？”

裴知砚把名册推过去。

“押运官叫周秉，是京营马场旧主簿周谨的侄子。周谨被拿后，他没有离京，反而调到了军需押运。”

沈长安冷笑。

“谁调的？”

“吏部票拟，兵部覆核，最后盖的是寿王府旧印路子的关防。”

沈长安的手指停在“寿王府”三字上。

“曹谨死了，曹安吐了，荣姑姑跑了，他们还敢动？”

裴知砚道：“正因为曹谨死了，他们才要动。冬衣到不了，北境军心先寒。沈照夜若杀押运官，就是擅杀朝廷命官；若不杀，军中怨气必起。”

“她没中计。”

“所以京中这边要快。”

裴知砚取出另一张纸。

那是宫门出入簿的誊本。

三日前，寿王府一名采买嬷嬷出城，名目是为太妃进香。随行女使六人，其中一人登记年岁四十七，左手有旧烫伤。

曹安供词里，荣姑姑左腕有烫疤。

沈长安站起身。

“她去哪座庙？”

“慈云庵。”

裴知砚抬眼。

“庵在城外，离云州商道最近。她若走得快，今晚就能换车北上。”

沈长安把誊本折进袖中。

“我去。”

裴知砚没有拦，只递给他一枚给事中腰牌。

“带上。若遇京兆府的人，直接调。”

沈长安接过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
“裴大人，你们读书人办案，都这么慢吗？”

裴知砚把假令压进案卷，淡淡道：“读书人办案要证据。你们镖局拿人，可以快些。”

沈长安笑了一声。

“那今日就快给你看。”

他出门时，天色刚亮。

京城街巷仍有薄雾，远处宫墙像一条沉默的线。裴知砚站在窗前，看着沈长安的背影消失，才转身写奏。

奏本第一行，他没有写押运官。

他写的是：假兵部复核令，涉寿王府旧印。

既然对方要把手伸到北境冬衣上，那这一次，就不能只断一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