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改账人
京城,兵部。
裴知砚坐在值房里,看着案上的军粮册。
他是新科出身,入兵部不过一年,写得一手漂亮小楷,查账也快。谢相看中他,说他心细,适合做给事中。
可今日这册账,让他握笔的手停了很久。
雁回关七个月军粮,账上写足额拨付。
实发却少了三成。
少的那三成,被分成五笔,转入不同仓号,再由谢家二老爷签领,用项写的是“边备修缮”。
边备修缮。
裴知砚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若账是真的,沈照夜在雁回关缺粮,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
值房门被敲响。
谢行舟走进来。
“裴大人。”
裴知砚起身行礼。
谢行舟把一封文书放在案上。
“雁回关账册有误,家父命你重核。沈照夜如今带军印离京,御史台要弹劾她。粮账不能再乱。”
裴知砚看着那封文书。
所谓重核,就是改。
把缺口抹平,把谢二老爷签领的几笔改成镇北军自领,把责任推回沈照夜身上。
他问:“若下官不改呢?”
谢行舟看向他,语气仍温和。
“裴大人寒门出身,走到今日不易。账册只是小事,不必为了一个已经和离的女子断送前程。”
裴知砚忽然明白,为何沈照夜会在宫门前递和离书。
这样的人,若是她的夫君,确实不如不要。
他垂眼。
“下官会重核。”
谢行舟满意离开。
门关上后,裴知砚把原账册收进暗格,又另抄一份假账放在案上。他很清楚,自己现在还扳不倒谢家。可账若真被毁,雁回关死去的人就再也开不了口。
傍晚,沈长安来兵部门外送酒。
他穿着寻常商户衣裳,笑得客气,说自家镖局想承一批军械押运,求见管事。
没人理他。
他便坐在对街酒摊上,一壶酒喝了半个时辰。
裴知砚从兵部出来时,经过酒摊。
沈长安把酒钱压在碗下,起身离开。
桌上留下半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沈照夜查边关,我查京中。裴大人若手里有真账,今夜三更,城南旧茶库。
裴知砚把纸揉进袖中。
雪又下了。
京城的雪干净,遮得住街面泥污,却遮不住账上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