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和离书
沈照夜从宫里出来时,雪正落在长阶上。
她身上还穿着玄甲,甲片边缘有旧刀痕,肩头凝着未化的霜。宣政殿内刚封赏完北境军功,三十七名将士得银,十二名将官升阶,唯独她这个守住雁回关的人,只得了一句“女眷不宜久掌兵”。
内侍把圣旨递给她时,眼神避得很快。
兵权暂交谢家。
谢家,是她夫家。
也是今日在殿上第一个劝她卸甲回府的人。
沈照夜走下台阶,看见谢行舟站在宫门外。青狐裘,白玉冠,身后停着谢府马车。他长得极好,清贵,温和,像京中所有人想象里的良婿。
“照夜。”他上前一步,“父亲已经替你安排好。回府后先歇一阵,军中事自有旁人接手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。
“旁人是谁?”
谢行舟顿了顿。
“我二叔。”
谢二老爷没去过北境,不识雁回关地势,不知冬月粮道会断在黑石岭,更没见过敌骑夜里渡冰河。
可他姓谢。
这就够了。
沈照夜摘下腰间半枚军符。
谢行舟以为她要交给自己,眼底松了几分。
下一瞬,军符被她收回掌心。
“我不交。”
谢行舟脸色微变:“圣旨已下。”
“圣旨说暂交谢家,没说让我交给一个没带过兵的人。”
“照夜,别在宫门前闹。”
沈照夜听见这句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三年前她嫁入谢府,谢行舟也这样说。她从边关带回的亲兵不能进府,他说别闹。谢家老太君嫌她身上血腥气重,她说要搬去偏院,他说别闹。她在除夕夜收到北境急报,披甲出城,他还是说别闹。
她这一生最不像闹的事,在他们眼里全是闹。
沈照夜从怀里取出一张纸。
纸上字迹很新。
谢行舟看清抬头,神色终于冷下来。
和离书。
“你要在今日给我这个?”
“正好。”沈照夜说,“封赏已毕,旧功已清。婚事也该清。”
宫门外的车马安静下来。几名朝臣本要离开,听见动静,全停住脚步。
谢行舟压低声音:“你别后悔。”
沈照夜把和离书递过去。
“我在雁回关守了七个月,没等来粮,没等来援兵,等来的是你父亲要我交兵权。谢行舟,我最后悔的,是当年觉得你会懂我。”
谢行舟没有接。
她便把纸放在马车辕上,用短刀压住。
“你不签,我明日去京兆府。”
雪落在刀背上,很快化成水。
沈照夜转身离开。
身后有人低声说,女子和离,日后还有什么依靠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的依靠从来不是谢府。
是她自己上过的战场,守过的城,和还在北境等她回去的三万镇北军。